吵原



大部分时间卜凡是很严厉的。他的严厉构筑在某种疼惜之上,像沙滩上造阁楼一样互相妥协,又自相矛盾。他试图以自己父兄对自己的教导来当作经验,但他深知那顶多算是前车之鉴,于是他还想尽力避开父兄在自己身上烙印的影子。他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家长,他在学,他希望弟弟能像自己在不知世事时仰望自己的哥哥那样仰望他,而且这种仰望最好永远不要崩塌;同时他也想与弟弟做朋友,真正的,无话不谈的那一种,让弟弟不至于像自己在青春期时那样隐忍、懂事而不忿。

有弟弟这个事实让他真正意义上成为一个“大人”,也让他明白什么是自己不想成为的大人。

弟弟读书很多,但他不擅长争辩,所以有时只能把口头教育的责任推给顶上两位。但是责任的分配似乎与体格有关。他委屈着,也乐于承受着,这种委屈让他示弱起来理直气壮,而他也享受自己看起来有担当。

小超儿很神奇。他像来自混乱与荒野,带着肆无忌惮的傲气与冲劲儿石破天惊地撕开成年人的外壳,但他永远俏皮而冷静,那是与肤浅或深沉都不沾边儿的一种……特殊的灵性。

这个皮囊是一种几乎需要责怪的美。需要破坏、需要另加定义的、需要摧毁的美——李英超在他的日记里写。他把日记拿给洋哥看,拿给岳妈妈看,再拿给卜凡看。卜凡说,你这写的什么东西,乱八七糟的。他总是这么说,每次都是。他喊老岳,说研究生能不能看懂啊研究生呢,灵超就不满意地左扭右扭,一定要让自己框在他的眼神里:你为什么问岳明辉!我写的!凡哥!他很气愤:我写的!你问我!

太多感叹号了弟弟,卜凡在心里想,你这个人跟你的日记一点儿不一样,你知道吗弟弟。

弟弟好像什么都不知道,也好像什么都知道。弟弟跟他讲话,有时像有什么深层的含义,他听出来了:弟弟想表达什么。但是他想不通那个“什么”。小孩儿想真多。他苦思冥想,他觉得自己十八岁没想那么多。他就直接归结于作业太少,他抱怨,说家教给超儿留的作业太少,木子洋就骂他,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笨?他奋起反驳,说洋哥咱俩是不一个大学?那高考是不差不多分儿?

岳明辉在旁边笑,灵超替他嘲:半斤八两!说完怕被打,跑得很快。


他把自己表达得缓慢而小心,为此不惜显得笨拙。弟弟问什么是喜欢?他总说问你洋哥去。弟弟缩在他怀里,他用力把这一小团端起来。他在镜头前做过,在镜头后做过。他把弟弟从自己的床上端到门外,再把门关上,毫不留情的。这对灵超来说似乎像某种戒断反应,他和岳明辉听见弟弟在门外哭,无法判断真假,只能认为是真。最终队长不忍心开了门,拉着弟弟跟自己睡。

没人问过他为什么非要挤过来。每天早上醒来卜凡总在自己的怀里、背后、脸侧、手心下面,发现这个可恶的调皮小人。

他用以洗漱的时间越来越长,李英超在他起身后才睁开眼睛。


凡哥好追的。李英超的这个结论特别肯定。他比房间里另外两个人更早醒来,掀开凡哥的被子钻进去。

有时用手,有时用嘴。


他没什么好畏惧的。有天他死了,卜凡也会朝阎王爷把他讨回来。

他是这么相信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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